独步吟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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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学/相对论】干涉

哥本哈根的量子幽灵:

没灵感的时候又来温习了下这篇量相文,我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表达自己对量相的爱了…可以说,“万物至理”是对我来说最浪漫最甜蜜的话了。


无边界条件:



致相对论:








客套话就不说了。








我最近开始做梦了,场景很混乱,从我们最开始认识的那年开始,一直到1982年的决战——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明明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梦里却还是清晰得像是当下发生的事情一样。还有一些场景像是发生在我诞生之前——这有点奇怪,因为我隐隐感觉到那个地方也许并不存在“时间”这种概念,所以“之前”这种措辞也许用得并不严谨。




我喜欢把它想象成宇宙的田园时代,也有点像人类文明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在一片金黄的辽阔田野上高声向上帝唱颂赞歌,万物的简洁性与和谐性是毋庸置疑的,仅仅用一族方程就可以把它完美地表达出来。这样的宇宙真的很美,美到我只能认为它是个梦境。




我想我稍微有点理解你所信仰的决定论了。








但很遗憾,我依然要指出,你的上帝,早在1982年就已经死了。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算太好,有人质疑引力作为基本力的资格。我都可以想象出你恼羞成怒的模样了(笑)。




当然,我不是来劝降的,这对你没用,我更愿意等待时间给出最终的裁决。








我只是没来由地有点想跟你聊聊天(或者吵吵架?),宇宙或者哲学,甚至什么不谈也无所谓。




毕竟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也是最美的理论。




别笑,以世界的随机性起誓,我的这句话是真诚的。








愿我们重逢在时空的尽头。








                   爱你的




                   量子力学








/奇迹年/








瑞士的三月天气并不好,寒风吹得所有人都不愿从夜晚的梦中醒来。




正值幼年的量子论费劲地拖着身后的一个大箱子。里面的东西并不很多,但差不多与他等高的箱子还是让量子论每走两步都要停一停,然后再换一个用力的角度接着拖动它。明明是有些寒冷的天气,这般剧烈的运动竟然也让量子论出了一身汗,里面的衬衣被汗水打湿,贴着皮肤的感觉十分难受。








拖着箱子走过最后一个拐角,量子论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稚嫩的小手伸出去想要敲门,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歪着脑袋定了定神,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伸出了手,却第二次把手缩了回来。量子论咬了咬下唇,有些纠结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普朗克把他赶出家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量子论无法理解普朗克眼中那种深刻的迷惑和恐惧是怎么回事,他做错了什么吗?他记得普朗克帮他收拾东西时,那双写过无数张算稿,写出那个美妙的普朗克黑体公式的厚实而粗糙的手在簌簌发抖,他将他胡乱地推出门,大门“碰”一声关上的时候小小的量子论甚至觉得心脏都跟着震了一下。








也许让他心里一震的不单是被狠狠关上的门,还有普朗克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口中轻声划过的词语:








“魔鬼。”








——魔鬼是指……我吗?




年纪尚小的量子论感到迷茫。








而这个人……量子论稍稍迟疑了一下,这个叫爱因斯坦的人,又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想法,邀请他前来同住呢?




怀着十二分的忐忑,量子论轻轻叩了叩门——小孩子本来力气就小,量子论又特意放轻了力道,他自己都有点怀疑爱因斯坦是不是能听到他的敲门声。








“门没有关,进来吧。”




屋里传来的声音让量子论有点期待。他轻轻地推开门,急切地说出早在内心打了千万遍腹稿的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量——”




在视线触及眼前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小小人时,所有准备的词语都在一瞬间飞向了未知的虚空。








“好漂亮……”




不自觉地说出了口。眼前的小小人比自己稍微矮一点,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蓝色的眸专注地盯着桌上写了一堆奇怪符号的纸张。也许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他双唇紧抿,轻轻摇了摇头,一缕金发在随之不安分地在耳边晃了晃。




似乎是注意到了量子论,小小人终于把视线从纸张上一开,用一种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量子论。








“你好。”他从高高的椅子上蹦了下来,朝量子论笑了一下,“我叫相对论。”




“量、量子论。”量子论也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眼神清亮。








“那是……什么?”




爱因斯坦带着量子论的箱子进里屋了。量子论指了指相对论手里的白色纸张。对方将算稿扬了扬:“这个?爸爸在教我数学。”




“这样啊……”量子论亮亮的眼神一下暗了下去,他在普朗克家的时候,还从没享受过爸爸手把手教数学的待遇,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数学我也会!”相对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把笔让给了他。








量子论抓着笔深吸了一口气,无视掉纸上一堆奇奇怪怪的算符,在空白处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方程:








E=hv








“这是我的方程!”




自豪到无以复加的语气。量子论回头看着在身后踮起脚尖努力看清纸张的相对论,后者的眼神也倏地亮了起来。




“漂亮……”








相对论的赞叹让量子论十分得意,如果他有尾巴的话,那条尾巴一定翘上天去了。








“你们两个小鬼干嘛呢。”




从房间出来的爱因斯坦一手拎起一个小豆丁:“相对论,你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蔫搭搭。接着又打起精神:“但是我一定会写完的!”




对回答感到满意的爱因斯坦放下来两个小豆丁,又抓了抓脑袋:“总之,好好相处吧。”








“嗯!”




异口同声的回复。








很多年以后量子论依然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巫师盛会/








量子论入住家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年两个小豆丁都已经在爱因斯坦的指导下做出了不小的成绩,量子论在光电效应中的出色表现令爱因斯坦十分满意,而相对论对经典力学体系的震撼更是让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但还是有哪点不太一样。




他将手中的笔尖稍稍一转,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将那个带给他关于光电效应灵感的方程写下。沉默地盯了半晌。








如果说养育相对论是他的一次冒险的话,那么量子论……




——非常革命。




他走笔在方程上打上了一个圈。作为一个科学家,爱因斯坦隐隐能感觉到这小小的量子论背后的力量,像是从潘多拉盒子里被放出的魔鬼一般,也许能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力量。




他又迟疑了一下,现在,相对论不是已经有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迹象了吗?




不,不一样,量子论……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外。




现在还有更加困扰他的问题——惯性系。








上帝这个老头子真的就这么偏心,只让那些简洁优美的物理定律对惯性系这样一种特殊到几乎不可得见的参考系里展现吗?








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背后,隐藏着一些更大的不安定因素。




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是深夜,两个小豆丁应该已经睡了吧。这样想着,爱因斯坦熄了灯,用手边的草稿卷起烟草点起一支烟,黑暗中火光发出的亮点那么像拂晓时分的启明星。




被自己无聊的想法逗乐,他笑了笑,准备抽完这支烟就上床睡觉。








明天就该启程了。








火光熄灭的一瞬间,门后站着的小人的眸光也跟着黯了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暗让他打了个战栗,轻手轻脚地退回了房间。








“……”








“!”




关上门转身的一瞬间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量子论后相对论松了口气。








“怎么了……心情不好?”量子论好歹比相对论年长几岁,敏锐地注意到了相对论情绪上微妙的变化。




相对论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睡觉吧。”








今天的被子归相对论,按理说相对论应该会很快进入沉眠,但量子论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卷着被子翻来覆去了好几次,衣物摩擦的声音听来让人烦躁。








……




量子论默叹了一口气,坐起来一手掀掉相对论的被子。








“你干什么!”




被突如其来的冷感激得浑身一震,相对论马上伸手重新夺过被子卷在身上。




“到底怎么了。”




“……”








“你不说我睡了。”








“……”








“惯性系。”




装作要躺下,听见相对论小声吐出的词语后量子论又坐直了身子。听见这个词的时候量子论已经对对方烦恼的事情心下了然。




“还在烦这个啊……”量子论无奈地抓了抓头,“可是爸爸也没抱怨过什么啊,你已经……很优秀了。”




“……他就不是会抱怨的人。”相对论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但是,我知道,他希望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我到现在也没能做到。”








“……”




量子论一下语塞,他清楚相对论对爱因斯坦的依赖,以及想帮爸爸做点什么的心情,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量子论并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明天爸爸就要走了。”相对论依然没有抬头,“去参加一个很重大的会议……很多很棒的科学家都会出席。”








量子论惊讶地发现,相对论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些无声的哽咽。








“我……还没有成熟到能跟着爸爸去参加会议的地步。”








他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此刻连安慰的话语都显得万分苍白无力。








量子论自己对这方面其实没有太大的执念,他不像相对论——过早地展露锋芒,在各种学术会议上对经典观念发起挑战——相对论获得的赞誉与质疑都是空前的。老实说,他担心过,面对潮水般的质疑声相对论会不会觉得受伤。




他记得当时相对论是这么回答自己的:“不会,我相信……真理终将被世人接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通过他明亮澄澈的碧色眼眸传达,深深地镌刻在了量子论的脑海里,没世难忘。








“没关系的。”量子论不知从哪获得了一股勇气,眼前失落的少年与当日意气风发的影像重叠,他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将少年拥入怀中。




相对论的动作猛地一滞。




“没关系的。”他重复了一遍,“将来,将来的你一定会让所有人骄傲的。”








“因为,你有这个资格。”








/玻尔模型/








“量子论必须离开……?为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但是没有下雨,气压偏高,让人几乎窒息。同样阴云密布的还有爱因斯坦此刻的表情。面对已长得颇有青年风貌的相对论的问题,他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量子论。








量子论显得相当平静。或者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当这天真正来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一种释然。




他笑了笑:“我猜猜看,理由和当年……普朗克爸爸的一样?”








爱因斯坦表情沉痛地闭上了眼,紧抿的双唇暴露了他此刻纠结的心情。




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








“抱歉,我没有这个勇气。”








“是吗……”量子论别过视线。视线与相对论交汇的时候后者仿佛看见他眼中稀薄的水雾,但一晃神的工夫,量子论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相对论看着他勾起嘴角,轻轻地仰起头颅,以一种将自己武装起来的神态说:








“这些日子,感谢照顾,我无以报偿。”








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感漫上相对论的心头。








“……再见。”








最后那句告别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但相对论确信那句话是对他说的——量子论在说话的时候始终在凝视他。最后的告别,轻柔得他只能通过辨别对方的唇识读出来。




还没有反应过来,量子论已经带着那简单的一箱行李转身离开。








等相对论想起来追出去的时候,整个街道只见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




却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量子论站在街口等着来接他的人,道路交汇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他表情都要僵硬了。他眯起眼睛,注视着那个丹麦男人一步步地走到他近前。








“你好,我叫尼尔斯·玻尔。”




笑容谦逊,彬彬有礼。








“量子论。”量子论同样礼貌地回报了姓名。只是他没想到男人的第二句话。




玻尔带着温和的笑容说:“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比现在的你要成熟得多,以后我会慢慢教你。”




“作为纪念,不如……改个名字吧?”








“叫什么?”




玻尔略加思索:“不如叫做……量子力学。”








量子论再次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下,最终他勾了勾嘴角:“好的,我接受。”








在玻尔家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这个丹麦人温和耐心的性格让量子力学的心情重新安定了下来。他已经是青年了,自然也不会再去憧憬被人手把手教数学的日子——何况他的数学技巧已经称得上有相当的水平了。




虽然他总是在那些无眠的夜晚里想起那个比自己年纪稍小却才华横溢的家伙。








量子力学承认,他欣赏相对论,比任何人都欣赏。




简洁、优美,带着古典的美感的同时不乏新锐的思想,他已经轻而易举地挫败了无数经典理论,这一切都令量子力学沉迷其中。




这些年里他们不是没有合作,玻尔为了原子模型奔波了很长时间终于争取到了相对论的支持。








——但是,他们没有再见过一面。




他们默契地在各种学术舞台上为新原子模型说话,给玻尔模型提供预言和证明,并一起促成了玻尔模型的巨大成功。








他们有合作,他们站在同一个阵营,他们联手破解了斯塔克效应的挑战。




——背靠背的、没有一次见面的联手。








量子力学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相对论的每一场演讲、每一个学术会、每一次辩论会,他都在场。




他说不清楚这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太想见到相对论了,每次看着台上意气风发又高不可攀的他,量子力学都会一阵发呆——当然,他也听进去了相对论的发言,每字每句都像是被揉进了自己体内一般深刻,但他依然不可自禁地看着相对论,仿佛那一刻全世界都只剩了他们两个。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在滋长一种异样的情感。








——太耀眼了。




——太美丽了。




简直就像是,引诱人将他弄脏、撕碎,与自己一同跌入万劫不复一样。








量子力学忽然觉得他可能是恨着相对论的。




但同时,他又无可救药地,对相对论上了瘾。








“绝对时空观是错误的。”




“以太根本就不存在——我不需要这个假设。”




“光速是一切物体速度的上限。”




“时间的同时性是不存在的。”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台上的少年是以一种怎样嘲讽的表情,向所有人宣布这个世界在另一种尺度上,与日常观点截然不同的铁律。








——“不会,我相信……真理终将被世人接纳。”




以一种,怎样骄傲而坚定的表情。








/广义相对论/








——加速度与引力等效。




“找到了……就是它。”相对论倏地睁大了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算稿的时候却依然难以抑制自己簌簌颤抖的手。




他重新仰躺在椅子上,深夜湿冷的空气让他从巨大的兴奋中获得了短暂的冷静。








屋外小提琴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悠扬的声音让相对论不禁又沉浸其中。




相对论将视线引向窗外,爱因斯坦的身影浅浅地映在旁边窗口,小提琴的声音就是从那里流泻出来的。视线略略偏转,就将窗口框中四角的星空捕入眼中。




终于捉到了,名为“宇宙”的少女的裙角。








他怔然地看着无垠的黑夜,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个人。








——量子力学……








——你已经亲手导出了那个完美的答案。




——还在犹豫什么?




——可是,这个答案……








……他不敢说出来,即使是在与自己的内心对白中,也不敢说出来。








因为……和他……不能兼容。




不,不只是不能兼容这么简单,两者从根本上就是冲突的。








——所以?








所以……?




——不,我不知道……








——你要放弃自己吗?放弃你一直以来的骄傲,对科学最虔诚的信仰?




——不,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想放弃……








——看看量子力学的产物吧。








相对论忽然从自我对白中惊醒,惶恐地看着压在手边的厚厚一沓学术期刊。潦草地翻了几页,其实即使不翻他也对里面的文章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








不连续的跃迁,处于定态中的电子不发出电磁辐射,氦原子核的光谱……








……




…………








头痛欲裂的感觉。




内心的恐惧感和不安感越发深刻——








去找他,现在。




去找他!!








量子力学从没想过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相对论重逢。




他站在海森堡家门口,而那个曾经在台上傲视群雄的青年,此刻正面如死灰地看着他。




所有的言语都在那一瞬间哽在了喉中。








“你……”




量子力学愣怔着,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眼前的青年仿佛正要被两股无形的力扯碎一般。




该怎么做?




量子力学极少有感情用事的时候,然而这次,在巨大的震惊面前,他没有说第二句话就把对方直接揉进了怀里。相对论这样的状态让他有点怕,他努力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对方却恐惧着对方根本感受不到。








已经是要拂晓的天了。








“你……到底是什么。”




相对论将头埋在量子力学颈间,声音沉闷得如同自语。




量子力学愣了愣,最终还是将环在青年背后的手收紧:“我是……量子力学。”








“不一样……”量子力学听见从颈间传来破碎的低语,“不一样了……”




量子力学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的深意,就被怀里的人一把推开,吓得他打了个趔趄才站稳。








再次四目相对之时,量子力学才明白,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冲突的东西,铲除就好了。”




他看见相对论笑着,碧色的眸底是清浅的微带寒意的鄙夷。




那种寒意……甚至在反驳经典理论的时候,他也从未见过。








“看看你自己吧……量子力学。”漫不经心的语气,“跃迁,辐射,连氦原子核的光谱都无法给出解释,除了装神弄鬼,给自己糊上可笑的油彩扮演小丑,你还会什么,嗯?”




“……”量子力学的眸色深了深。








“抛弃经典律法的叛徒,必将遭到真理的讨伐。”








“确实是不一样了。”量子力学没有被吓住,他不无唏嘘地感慨,“你呢,你又是谁?”








眼前的青年笑意清浅:“广义相对论。”








/光箱实验/








相对论的每一场学术会议,量子力学都会习惯性地去听听。




但确实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引力将导致光线弯折,这一点……




“在日全食的时候,将有可观测的效应。”




确切的预言。他说得那么肯定,仿佛已经能够预见未来了一样。








不……只要给出了初始状态,未来难道不是可以预见的吗?




量子力学笑了笑,他知道决定论是相对论毕生的追求,甚至一度,他也这么相信着。但是现在并不这么觉得了,量子力学从书架上找出波恩给他的一大叠论文、算稿以及跟其他人的信件,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




随机性,在双缝干涉中我们只能给出概率,不能预知每个粒子的状态。








在广义相对论出现后,量子力学又搬了几次家,在好几个人家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海森堡教给他矩阵力学,泡利教给他不相容原理,玻尔教会他“没有‘本来是什么’只有‘观测到了什么’。”甚至连跟哥本哈根向来不和的薛定谔也偷偷教过他波动方程,并教训他要回归经典,经典的东西永远是最美的,就像他最近正在热恋中的那个情人。




现在,波恩从薛定谔偷教给他的方程里,揪出了那个以经典为美的人绝对不会接受的解释。








“说不定是好事。”波恩说,“有争论,物理学才有希望。”








量子力学认同波恩的观点,同时他也十分清楚,概率解释基本等同于自己对相对论的正式宣战。








只是他想不到这场决战来得这么快。




大人物们在索维尔会议的会场里唇枪舌剑,量子力学靠在会场的门边,他不想去听会场里的争论——这些他在平常就听得够多了,都有点腻了。他的目光在会场里逡巡,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同样站在角落的相对论。




对方竟然也在看着他。








距离太远,量子力学看不清此刻相对论的表情,却清晰地认出了他的手势。








“跟我来”的手势。








量子力学怔了一下,身体却先于思想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跟着相对论拐出了会场。








心脏跳得有点快,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们最终在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相对论打开门。房间里没有窗子,进来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有一丝异样的表情从相对论脸上一闪而过,量子力学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了房间的黑暗。




“这是……干什么?”




“……”对方没有解释,只是这么沉默地看着他。








“……?”








在量子力学没反应过来之前,相对论一步上前,双手轻轻扣住了量子力学的手臂,下一秒,量子力学感到手上一沉,再次抬手时他清晰地听见了金属碰撞发出的特殊声音。








“相对论,你想干什么!”量子力学狠狠扯了一下手腕,被链条勒住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对眼前的青年怒目而视。




“量子力学……你是反对决定论的对吧。”




“……”量子力学顿时收了声,眸色深沉地注视着眼前人。








“来试试看吧……”轻柔地如同梦呓。




“来否定我,试试看。”








“!”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量子力学分明看清了相对论眸底一闪而过的意味不明的情绪。








试想一个装满了光子的盒子。在盒子的一边有一个孔径,盒子内部的时钟可以通过控制器将孔径外的快门开启短暂时间间隔 ,发射出一颗光子,然后再将快门关闭。为了要测量发射出去的光子的能量,必须量度发射前与发射后盒子的质量,应用狭义相对论的质能方程式,就可以计算出来失去的能量  。理论而言,快门的开启时间间隔是个常数,只要能让一个光子发射出去就行,而盒子的质量可以量度至任意准确度,因此,能量-时间不确定性原理不成立。








“想用这种方式……困住我吗。”




“还真是只有你想得出的狠招。”








量子力学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开始思考。








门外,相对论靠着门板,脱力地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他知道光箱的致命点在哪里,他困不住他。量子力学出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从来都困不住他。








/EPR佯谬/








量子力学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他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挣脱锁链出来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在完全的黑暗里他并不知道自己破开锁链用了多长时间,唯一记得的就是他看见相对论失神地看着他出来的方向。他感觉脑子像要炸开了一般,所有的理智都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把扯起相对论的领子,后者打了一个激灵,但没等相对论做出下一个动作,量子力学就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相对论的眼神一瞬间有了光芒流转。唇舌交缠之间两人的体温都在升高,量子力学轻巧地攻城略地,几乎要将相对论最后的一点氧气消耗殆尽。








分明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在内心不断充盈,膨胀得他几乎要痛呼出声。








他记不清自己这样和相对论纠缠了多久,也记不清最后他们是怎样离开那个灯光晦暗的地方,但量子力学觉得他和相对论在那一天一定都相当狼狈。








那之后他和相对论进入了真正的决战阶段。








玻尔把一叠有关EPR实验的资料推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量子力学并不感到意外。








“我们迟早都得走到这一步。”




怎么听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现在的他早已经名满天下,一如当初的相对论,不一样的只是他在获得这样的荣誉之前已经走过了太多的荆棘,自然也就没有相对论那样的傲气,反而多了一份内敛的深沉。




他和相对论,从根本上就是不和的。








相对论继承了经典时代的全部荣光,带着旧时代的贵族气质,就连他打击经典理论的一招一式,都透出他从麦克斯韦方程组代表的经典时代里继承而来的血脉。




但是量子力学不一样,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革命者。








就连拉普拉斯时代以来被科学家们视为信仰的决定论,都要悉数破坏的革命者。








“你打算怎么办?”








量子力学垂下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资料。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时间可以证明一个理论是正确的,也可以把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推下神坛。




时间也可以证明,两人之间的羁绊究竟有多深厚。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最后的时刻是1982年。








量子力学曾经做过一个梦,说是梦似乎不太合适,他更愿意将它看作是某种真实的幻象。








——那是宇宙还年轻的时候。




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真正的田园时代。








那时光还是超距作用的,宇宙还是简洁优美到可以用一族理论来表达的。




那时他和相对论的关系还没有那么糟,两个人还可以在某个大好的午后友好地坐在一起喝茶,聊聊宇宙或者哲学。




美好到几乎让人为之落泪的时代。








而现在呢?




量子力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城市,此刻早已从战火中站立起来的城市正在快速发展,历史的洪流伴随着技术革命滚滚向前,街上穿着考究的妇人们正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偶有汽车匆匆地掠过他的身边,在下一个转角处消失不见。




量子力学将视线从道路上移开,投向此刻依然称得上晴朗的天空。偏高的气压穿透过无垠的苍穹,时时提醒他即将来临的一场暴雨。








他在等一个人。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量子力学勾了勾嘴角:“相对论,别来无恙?”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相对论的表情从不屑变得严肃,生生地用眼神将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深不可越的鸿沟。








“量子力学,你想怎样。”




“没什么。”他笑了笑,“裁决已下。”








相对论的表情瞬间黯了下去,但随即又抬头用锐利的眼神武装自己,他死死咬着下唇,对量子力学摆明的挑衅不置一词。








量子力学被这眼神刺激了一下,他忽然从心里生出一种想要打压相对论的欲望,压抑着冷笑了一声,占着身高优势,量子力学一步步地把对方逼到无路可退。








“来,说吧,被判败诉的感觉如何?”




相对论想要避开量子力学带着满满嘲讽的眼神,却被量子力学强行限制了动作。看着相对论愠怒而屈辱的表情,量子力学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厚。








“叛徒……”




他看着相对论眼睛里的动摇越来越明显,也看着他离崩溃的边缘越来越近。




“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科学的信仰吗?从遥远时代走来的那些简洁、优美,不可置疑的方程,多少代人都如此坚信着,坚信着宇宙是和谐的,坚信一切都是决定好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说这个吗……量子力学几乎要笑话相对论的幼稚。




“够了。”




他粗暴地打断了相对论的话,略略凑前了一些,近到都能听见彼此的吐息——只是相对论在他凑近的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残忍地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上帝,已经死了。”








/万物至理/








强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电磁力。




引力。








量子力学在第一行打了一个圈,又单独把引力打了一个圈。




量子力学,相对论。








时间可以证明一切,时间也可以改变一切。








量子力学曾经无数次地回想他和相对论走过的漫长的一个世纪的时光,也无数次地想起那一次他们抛弃理智,疯狂地吻在一起。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那时充盈在自己内心的情绪到底叫什么,尽管他从未把那种感情说出口。








相对论曾经无数次地在一个人的夜晚想起那个曾经推他入地狱又伸手把他从牢笼里放出来的人,也无数次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相拥的那个夜晚。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那时透过那个拥抱传来的温度到底代表着什么,尽管他从来不愿承认。








他们互相欣赏,互相敌对,同时又在拼命地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点什么。








今晚的风很凉,透着从遥远星空里带来的洪荒时代的气息。




曾经有人说过,看不见星空的文明产生不了信仰。








“万物至理。”




他们中间有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但是,也许存在这样一座桥,通过这座桥,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牵手相拥。想所有的幻想中美好的结局一样。








这条路漫长到甚至连自己都要迷失方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等在前方的是对方的影子,还是宇宙的幻灭。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走下去。








“我期待着与你的万物至理。”








无数次他们在心中如此诉说,通过最深情的凝望将祈愿传达,在每一场交锋,每一次尝试,每一个子理论中传达,并坚信着,无论是量子力学还是相对论,都如此坚信着——








从无尽时空的起始到终末,他们终有一天将抵达万物至理的殿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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