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吟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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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拟】【粤桂】逆流(完结章)

晚安





即使昨天夜里那样折腾,那个人也依旧早起,还去街边常去的那家粉店打了两碗粉。

那个人吃完之后就钻进浴室,留他一个人收拾。等两个人都准备妥当已经是上午十点,那个人动作先他一步,因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见他穿戴整齐了走出来,随手就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说:“走吧。”

穿好鞋之后那个人又随手从鞋柜上的篮子里拿出钥匙。紧接着,那个人的动作毫无预兆地一顿,接着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然后,那个人把那串钥匙轻轻地放回篮子里。

他在关门前又回过头看了这间屋子一眼。那个人临走前没有收拾,只关上了纱窗,窗帘在风里微微摇摆,阳光洒进来;茶几上的报纸松散的放着,旁边还有一杯喝到一半的水。

好像随时会有人回来。

 

“我们要去哪里?”他说。

那个人跟粉店老板摆了摆手告别,转过头来看他,说:“回最初的山。”

他追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抬起头想了想,说:“是我们来的地方。

“要走六七个小时吧,待会在车上睡觉,下车要爬山。”

 

那个人说的地方只能从南宁转汽车,到了县城再进山。

“直接包车走吧,明天你打这个电话司机就会来接你。”那个人说完递给他一张手写卡片。

“那你呢。”

他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这个时候还问这个做什么。”那个人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你想现在回广东?”

“......”

“趁着现在你还可以回头。”那个人说,“进了山之后你就回不去了。”

他说不出话。反倒是司机出声打趣,说你们不是去搞违法的事情吧。

那个人笑起来,说怎么会,这里有我在没人敢搞事。接着和司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他坐在面包车的后排,这种六人座车被加上一张长凳。山路难走,一天只能走一趟,除非有人包车就非要坐满了才行。那个人漫不经心地说着,和司机聊年成,也聊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和那个前两年考出大山的高考状元。

“年轻人都走了。”司机说,“走出去就不回来了。留下来的也不行,都是我这种样子,做不了大事。”

他看见镜子里那个人淡淡地微笑。

“也不能怪他们。”

那个人说。

“话是这么讲。大家心里也都习惯了。”司机说。“现在都在教小孩子要走出去,离开这里才有希望。”

他忽然觉得心中疼痛难忍,但镜子里的那个人一直微笑着,看上去那么的包容又柔和。

 

山路崎岖到令他难以置信的程度,司机已经是熟手,但也只能开到六十公里。他倚着车窗,眉头皱起来,从前座的空隙间可以看到那个人单手撑着脸,一直望着窗外。

那个人望着窗外,窗外是高高的、连绵不绝的、只露出一点天空的群山。

那山是这样的教人绝望,岩石裸露出地表,土地贫瘠,只长处低矮的灌木,又是这么顽固的横在眼前,仿佛一点也看不到尽头。

所以年轻人要离开大山,奔向饱含希望的海洋。

那个人忽然低下头,没过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一声。那个人给他发了消息。

“你本来就属于海洋”

 

三个小时的跋涉之后,那个人和司机约定了明天接他下山的地点,又从车里拿了一瓶矿泉水给他。

这里是半山腰上的村子,常年的耕种后终于可以开垦成梯田。那个人双手揣在衣服口袋里,一路上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询问今年的种植情况。

“还有一个月就收水稻了,不知道天气怎么样。”

“今年是丰年。”那个人说,“要提前准备。”

他跟在那个人身后。

那个人走得十分悠闲,一点也不像在县城里要赶时间的样子。那个人慢慢地走着,还给牛车让路,路过稻田时还要走近去看看,好像是专家下乡。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山里也起风了。那个人站在山岗上,低头看脚下深深的河谷。

“这里以后要修一条高速。”那个人说,“大概三年之后通车,最慢五年。”

他说,“什么?”

“到时候回家就很方便了。”那个人说。

说完那个人转过身来,山风吹起那个人的衣摆头发。他却觉得这夏日的风怎么这样冷。像隆冬的夜晚,带着深重的寒意。

那个人慢慢地往前,一直走到他看见夕阳把天空染成火烧过一样的红色。他听见咔嚓一声,那个人风一样的转过身来,手中的枪对着他的心口。

那个人笑了。

他身体一瞬间僵硬,那个人枪在手中一转,变成枪托朝上贴着他的胸膛,枪口对着那个人自己的心脏。

“记得它吗。”

这枪制式太老,他不涉猎军火几乎想不起来。但这把枪他太熟悉了,只看一眼就像是故人重逢。那个人把枪轻轻地放在他手中,把他的手指扣在扳机的位置,然后抬起他的手臂。

他握枪的手不停颤抖,就像是在那个雨夜,在那个深冬的夜里,他也是这样握着枪,枪口对着那个人的心口。

 

 

他穿梭在树林里。雨下得太大,士兵无法前进。但他不一样,他是广东,只有他和那个人一样,能够在这样冷、这样黑的夜里奔跑。

他把手中的枪藏在衣服里,紧紧地握着。枪支被他的心口捂得温热。但这场雨下的太大了,这样不是办法,这样即使开枪也很容易打偏。他紧紧咬着那个人,那个人的脚步声在滂沱的雨中却仿佛雷声一样清晰。他急速的奔跑,嘴里不停呼出白气。那个人的军队终于撤出广东[1],但这并不够。

他在那个人的山里追赶那个人,太冷了,他感觉肢体渐渐开始僵硬,那个人也一样,跑得越来越慢。这样子有什么意思呢,他掏出枪,努力瞄准眼前移动的黑影。

那个人奔跑的动作有着一定的频率,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他的子弹会命中那个人的小腿。

他开枪了。

他的运气并不好,子弹贴着那个人的腿擦过去,但也不是那么差,那个人脚步踉跄一下,终于停下来。

那个人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他,正不停地喘气。他也慢慢走近去,直到那个人的脸在他的眼中清晰起来。那个人大概没有带枪,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没有鞘的刀。

“你想怎么做呢哥哥,你用刀,我用枪吗?”他说。

“那就没得打了。”那个人笑起来,“我这里有一把剑。”

他皱起眉:“这是新的世纪了,哥哥,为什么我们还要用冷兵器?”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打赢我。”那个人说。

“你已经输了,哥哥。”他接过那个人抛来的古剑。他记得这把剑,这和那个人的刀是在同一个炉子里,用同一块寒铁打出来的。

“你已经输了。”

那个人背后的政府已经在收拾行李出逃,那个人已经输了。

可那个人挥刀依旧那么有力,每一刀他只能堪堪接下;那个人还是那么快,快得像风撕裂敌人。他们刀剑相接时的火花是这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亮。那个人每一刀都往他致命的地方斩,他仅仅是招架就要用尽全力。在武力这件事情上,那个人永远都令他望尘莫及。

但他说那个人输了。

那个人的刀那么快那么狠,刀刀都要杀死他,刀刀也都在杀死自己。

最后一刀斩下,刀刃间饱含那个人全部的杀意。他目光一凛,心中却悲恸难言。他手臂一抬,显现出非常的冷静,稳稳地将那一击接下了。

那个人稍一皱眉,又很快舒展开,眼神中竟然还有一丝解脱和欣慰。接着那个人手一松,刀便掉下去。

“你是真的想杀死我啊……”

那个人的刀砸在地面发出铛的一声,仿佛砸在他的心口。

那个人终于力竭,脸上反倒露出微笑,脚步虚浮后退几步。他一秒也不曾犹豫,把那个人按倒在地上,跪坐着压制那个人的身体,从枪套中摸出那把毛瑟枪。

“哥哥,你输了。”

他说。

“哥哥。广东者,广东之广东,广东人固不容放弃之.....[2]”他俯下身来,枪口抵着那个人的心脏,嘴唇贴着那个人的耳畔低声说。

“广东人...亦不容私有之。”

这深冬夜雨滂沱,他的枪声像是山峰崩塌,轰然作响。

 

 

他的双手颤抖。子弹穿过那个人的心口,又穿过时光。弹壳落在新铺的水泥地上,发出叮当一声清响。

那个人的墨绿色的衣服晕开一片黑色的水迹。

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这盛夏的晚风与那个冬夜渐渐重合在一起,又或者,是那个人的脸重合在一起。那个人的笑容显得既轻松、又愉快。

他的眼角有泪水滚落下来。

“哥哥......”他说。

他说。

“......我原谅你了.......”

那个人望着他,笑容深深的。他看见那个人的身体从脚下开始变得透明,夕阳洒在那个人脸上。在柔和的风里,那个人轻轻地说。

他像是被抽空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上。那个人的声音那么轻,可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面带笑容,说:“我没有。”

夕阳沉下去了。

 

 

他定了最早的机票,他要立即离开这片沉默地大山。


[1] 1920-1921年间发生的第一次粤桂战争(也称两广战争。历史上发生过两次粤桂战争,两次两广战争,二者名称常被混用。)

[2] 引自《桂系据粤之由来及其经过》序。原文为“广东者,广东之广东,亦即中国之广东。广东人固不容放弃之,广东人亦不容私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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